去威海路文海大楼采访舒巧。站在窗前,看底下纵横交错的高架桥、熙来攘往的大车小车,展示速度之美。看着看着,眼前的风景幻化成主人公的红舞鞋,飞旋的红舞鞋……
舞蹈家74岁,自然是跳不动了,可她的心依然轻盈。
在网上读到她写的几段回忆——文字那么简约、情感那么真挚、言语那么率真,我便好奇地打听,是否写自传准备出书啊?作者否认得快,“现在什么人都在出书,我就不要凑这热闹了吧!”她说,她只是在“享受文字的乐趣而已”,这部台式电脑玩了八年,总不能老是游戏、聊天吧。她关闭了玩到一半的ZUMA,打开某个文档让我先睹为快,又想起这篇好像有改定稿,回头俯身取出手提电脑,一边说“我不像作家,我高兴写了才写,打游戏打乏了才写,所以写得很少”。她用office 2007,每篇文章的背景和字体都不一样,“这也属于游戏范围。”
坐在那里看她忙乎,眼前又幻化出飞旋的红舞鞋,大幕徐徐拉开——
第一幕 新安旅行团
一个舞蹈演员成长起来的编导,她的文字功底是怎样打下的呢?
舒巧的启蒙教育,真叫人大开眼界:还没到6岁,当记者的父亲就扔给她包罗万象的3000多生字,要她“死记、死背、死写”。6岁,她就得读那一摞《官场现形记》、《儒林外史》、《镜花缘》……几年后,又有《高尔基三部曲》、《毁灭》、《铁流》……小孩子哪会喜欢这些,“常常是找个背阴的墙角,一本《七侠五义》七子十三生上天入地。”她8岁上小学,“一年级只读了一周,二年级也只一周,跳到三年级……读三年级还是比《镜花缘》轻松,考第一就是必然了,奖品是白雪公主七个小矮人的大面具。”小学才上了一年多,随父母奔赴苏中根据地,她直接上了那儿的中学,还是考第一。
后来,父亲参军,安排她去新安旅行团。一纸写着“姓名舒巧,年龄十一,送往新安旅行团。一九四四年十月”的小纸条,成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得以生存的唯一凭证。她把它贴身藏好,一天摸它几十遍,要是弄丢了就没有地方吃饭睡觉了,也就到不了新安旅行团了。
到了“新安”,她很快发现了新生活的乐趣,“每一天都是新鲜。每一天都迫不及待地从梦中醒来去追寻白天。”在这个直属新四军军部领导的文艺团体中,她学唱歌、跳舞、演戏,宣传抗日,慰问部队、伤病员。大同志刷标语,她帮着拎颜料桶、递水,“我很高兴,我觉得我很努力很认真,我对自己很满意。”跑过的最得意的龙套,是在歌剧乐队里打小铃子——在小女孩眼里,那可是一份重任哦!“尤其在大乐队休止符或小提琴独奏时,我的铃声脆脆地晶莹通透直奔无穷,我想它一定会和星星相撞。每次演出,我紧盯指挥,期待着那几声敲击。此时的我浑然不觉大乐队伴奏的是歌剧,而以为是在为我的铃声伴奏。”
连普普通通的纺棉花,在她的追念中,也如童话般美丽:大伙背靠着农舍厚实的泥墙,盘腿坐在屋檐的荫凉里,眼前是金灿灿的麦场,麻雀们飞来逃去,在阳光下交织出漂亮的弧线。十几部纺车嗡嗡嗡转出无数嫩黄、深黄、深红的圆圈圈,棉条温柔地躺在提起的手掌上,慢慢吐出又匀又细又长的雪白雪白的棉线……
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就在火热的集体生活中,飞逝而去。
第二幕 成名之累
1949年随第三野战军进入上海后,“老革命”舒巧去中央戏剧学院习舞,回来成为上海歌剧院(由“新安”发展而来)的主要演员。1960年,她主演的舞剧《小刀会》拍成了电影,一夜之间红遍中国。“忽然满大街都是我了。我在照相馆的橱窗里招摇,我在书报封面上拿姿作态,甚至百货公司日用品比如脸盆、餐盘也印着那执弓挽箭的我……街头《小刀会》的巨幅电影宣传广告画中,我是在天上飞的,比本人大了好几倍。本是一个双人舞动作,由男舞员托着完成,广告却将男舞员裁去了,于是我成能飞的大侠了。”
此后半个多世纪,尽管她还主演过《宝莲灯》、《后羿与嫦娥》、《牛郎织女》等,创作了大型舞剧《奔月》、《岳飞》、《闪闪的红星》、《长恨歌》、《画皮》、《玉卿嫂》、《胭脂扣》、《黄土地》、《红雪》、《停车暂借问》、《三毛》、《达赖六世情诗》、《青春祭》及短篇舞蹈《剑舞》、《弓舞》等,得过好多的奖,但人们介绍她时总是说:“这是《小刀会》的主演。”每每此时,她只好点头、微笑,心里却反感之极,“都什么年代了,还在提《小刀会》!《小刀会》是一块绊脚石,后来更成了令我头疼不已的‘紧箍咒’。”
“文革”结束后,舒巧在朋友兼老师李仲林的鼓励和辅导下,开始了编舞生涯。当时接到的指令是复排曾被打成“大毒草”的舞剧《后羿与嫦娥》。压抑了太久的创作灵感一下爆发,她与合作者们哪里肯照旧版本复排上演,从剧本、音乐、编舞到舞台美术全部刷新,连剧名也改成了《奔月》。
《奔月》送审,院局两级的评语很可怕:完全背离了《小刀会》的道路。《小刀会》不知何时成了民族化的代表,成了一条“道路”。
脱胎于上海的《奔月》,跑去北京首演,又引来一片指责声:中国古典舞讲究“圆”,《奔月》的很多动作太直;中国古典舞讲究“对称”,《奔月》中却有不少“失衡”。
“《小刀会》是我们舞剧创作的第一步,不敢否定第一步还怎么走第二步?”舒巧忍无可忍,奋笔疾书《不敢否定就不能前进》。开宗明义:“《奔月》脱胎于《小刀会》,而《奔月》的出现也是对《小刀会》的一种否定。”《奔月》的探索,被她比作“像麦苗一样,突破麦粒的外壳,伸出头来尝一尝新鲜空气,接受一点新雨朝露,探一探外面的天地有多大”。文章直接寄给了《文汇报》,没几天就全文发表了。
这下,“一石激起千层浪”,圈子里说什么的都有:“你说《奔月》扯上《小刀会》干嘛?《小刀会》是毛主席、周总理都看了肯定了的,你自找麻烦啊?”“否定《小刀会》?狂妄!”“靠《小刀会》出了名,现在竟然过河拆桥,没良心!”
狂风暴雨中的舒巧,居然想到去伟人经典中寻找“辩证法”的依据。她在家里翻箱倒柜,把马克思、恩格斯、列宁全集都搬了出来。终于,在恩格斯《反杜林论》中读到:“辨证法的规律是从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历史中抽象出来的。辨证法的规律正是历史发展的这两个方面和思维本身的最一般的规律”、“否定的否定……是一个极其普遍的,因而极其广泛地起作用的,重要的自然、历史和思维的发展规律”、“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每日每时都在发生的过程……”她高兴得跳了起来,“我的‘谬论’得到大人物的支持了!”
再与人争论时,底气就足了。后来,一些知名的舞剧编导、舞蹈评论家也写文章了,好多人投入了那场论争。再后来,被上纲上线的那些“严重问题”都不成其为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