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老运动员”
很久以来,这是舒巧自我解嘲的常用词。但凡别人介绍她是“中国舞蹈界老前辈”、“老舞蹈家”,她的脸上就会浮起一丝苦笑,道:“老运动员、老运动员。”
今天的年轻人已听不懂那个特定时代的用语,就有人问:“舒老师从前是打高尔夫?桌球?壁球?”难道跟他们说,建国后大大小小的运动中,自己全都是挨整的,甚至不运动时也总在“另册”里?
1955年肃反,她这“正宗老革命”首次挨整,罪名竟是“胡风案”。因为两次出国的间隙在北京休整,北京演员有家可回,上海演员只能到处游荡,她爱去北京青年艺术剧院大院吴祖光先生的家。常常聚在那儿的一些年轻人,称吴先生为大哥、吴夫人新凤霞为大嫂,互称四姑娘、小弟等等,小群体自称“二流堂”。“我很欣赏这个称谓。都是些刚出道或还没出道的年轻画家、作家、音乐家,确实够不上一流。二流还有‘二流子’的含义,所以这‘二流堂’还带着自我调侃的意思……”虽说自以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只懂跳舞和玩”,但她喜欢在“二流堂”听那些年轻人谈天说地,从贝多芬到肖斯塔科维奇,从鲁迅到陀斯妥也夫斯基,从莎士比亚到托尔斯泰,从列宾到毕加索……觉得自己的头脑也充实起来了。她还爱上了其中的“二哥”、作家杜高。
玩了近一个月,演出团出发去印度。登机前,文化部副部长夏衍悄悄叮嘱她:“千万不要写信回来呀!”回北京就被告知,那个地方是胡风反革命集团的分支——吴祖光“小家族”的“老窝”,那些朋友全被手铐铐走了!回上海后,歌剧院有史以来第一次开批判会,批的正是她。可怜,她连胡风是谁都不知道啊!
1957年反右,本来也有她的份,但那年《剑舞》被文化部选中参加国际比赛,她是编舞兼领舞,一时难以找人顶上,这右派名额就转到了一位同事头上。只因是《后羿与嫦娥》的主要编舞兼女主角,在各个时期,她得根据各种罪名写各种检查,写了一大堆还不懂神话故事到底错在哪儿。后来想明白了:《小刀会》是毛主席肯定过的,不能批。除了《小刀会》,舞剧团只有《后羿与嫦娥》,不批这个批什么?舒巧有“案底”,那就先批她吧。
“文革”来了,排练大厅贴满大字报,她的大名上是血红的圈圈血红的勾。《后羿与嫦娥》由“大毒草”升级到“反动”,她这“黑线人物”也就成了“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大字报说她是假借后羿之手发泄心头之恨,把矛头指向红太阳。于是,乖乖进“牛棚”。直到1968年的某一天,张春桥在上海文教卫系统的千人大会上点了她的名,说:“红小鬼么,也演过好戏,编过舞。现在决定调你进《白毛女》剧组,负起责任,把《白毛女》修改好。”她清晰地记得,同时被点名的还有断肢再植名医陈中伟和京剧名演员童祥苓,要他们回原岗位工作。《白毛女》的修改并不顺利,而修改者却因此在“四人帮”粉碎后成为“讲清楚”对象……
雨过天晴,当舞蹈家光彩夺目地复出,谁会想到这一路的泥泞?!
第四幕 出走的日子
应聘香港舞蹈团艺术总监,被舒巧说成是“无奈出走”。
那是1986年,在长官意志的主导下,上海歌舞团、上海歌剧院居然合并,走起了弯路。50出头的舒巧无所事事,选择南下。“组织给我的安排是‘留职停薪’。这四个字触目,令我联想到党内处分中的‘留党察看’。”瞢瞢然伫立于罗湖桥时,她的心头泛起“西出阳关无故人”的古句。
这一去,就是八年,她连任了四届总监。后来听说上海舞剧院解体,上海歌剧院、上海歌舞团恢复原状,她却一时回不了上海。
到了香港,才懂得了什么叫“艺术总监”。经理告诉她,舞团每年有六个演出季,总体的上座率、票房不得低于七成,不然总监就拿不到下一期聘约,就得走人。她的前任就是因为票房落到四成以下,被称为“票房毒药”而离去的。
走马上任的开锣戏是《岳飞》。她忘我地沉醉在创作排练中,几乎不记得自己身在香港。忽然有一天,有记者采访,劈头就问:“如何处理‘岳母刺字’?”问得她开始疑虑:这个题材是否适合香港观众呢?他们懂什么愚忠不愚忠啊?会有兴趣来买票看戏吗?她为“票房”担忧起来。排练空隙,她推开了经理办公室的门,生平第一次问:“卖出去多少票啦?”自我感觉简直堕落成了小杂货店老板,“今天生意好吗?”按香港的演出运作方式,戏没排完就出票了。一看,2000来个座位才卖出了100多张。香港有600万人呢!着急得她当晚就失眠了……意外的是,最后一周票居然卖得差不多了,《岳飞》演出最终满座。
从这票房,她悟出了“为纳税人服务”的实在:纳税人供养了艺术家,艺术家就有义务向纳税人提供精神食粮。“我不禁想起了《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艺术和人民的关系由铁的规律维系,任什么制度都无法回避。”她说,从前总是由领导安排下乡下厂,回来后,原来什么样照旧什么样。倒是
只身在香港无人监督时,不由地想到了“下生活”。“你想有观众来看你的戏,起码你得明白哪些人可能会是你的观众,他们在想些什么吧。要‘为纳税人服务’,你总得感知香港是怎么个社会吧。很实际的事。”
第五幕 为中国舞剧正名
1985年,《玉卿嫂》上演,又招来异议:这跳的是民族舞剧吗?
舒巧觉着,这是一次机会,得从根本上敲碎“紧箍咒”。她又拿起了笔,写下《“民族舞剧”质疑》。她发问:为什么中国的舞剧不称“中国舞剧”非要称“民族舞剧”?由于历史的原因,“民族舞剧”这个称谓将发展中的舞剧钉死在一个固定的框框中。她指出:“民族化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在创作上,空谈民族风格是无实际意义的,不论是传统的(历史上的)还是当今的民族风格,总是由艺术家实实在在的个人风格汇合而成,而艺术家的个人风格则又是由一部又一部作品来体现、发展、形成的。离开作品,离开艺术家的个人风格,流派、民族风格何在?” 此文在《文汇报》发表后,引来同行们的论争,《“民族舞剧”与舞剧的民族性》、《“民族舞剧”质疑的质疑》、《我对中国舞剧现状及前景的看法》、《讨论舞剧问题的一封信》等文相继见报……
隔了20多年再回首,舒巧说:“这场旷时论争的受益人其实就是我一个。自此,我爱上了阅读文艺理论书籍,学会了思索。更重要的是自己解放了自己,我开始以一部接一部舞剧的实践来体现、检验自己的认识。这是我创作很主要的动力,一部没搞清,没做到,再搞一部试一试……其乐无穷。如果没有这追索,只是重复,我不可能有兴趣一口气连着做十几部舞剧的。”
虽然早已退出舞台,可这一辈子,舒巧是穿上红舞鞋停不下来了。